第二簪九鸞缺十三

雲泥之隔

但見周子秦這樣說,她只好說:「我想…不太可能吧,畢竟同昌公主怎麼會知道張二哥家裡有這樣一幅畫?」

「再說了,就算有這樣一幅畫又有什麼關係?這畫是先皇畫的,又不是張二哥畫的,對不對?」周子秦理直氣壯地拍著桌子站起來,「不行!我得去找王蘊評理去!」

黃梓瑕幾乎要拜倒在他跳躍的思維之下:「又關王蘊什麼事了?」

「王蘊管著防衛司啊!大理寺找他下面的人麻煩,他怎麼能不替張二哥出頭?再說了,不就是丟了一幅畫嗎?丟的還是自己家的畫,又不是大理寺的,大理寺根據律法哪一條強迫張二哥找出來?防衛司又憑哪一條讓張二哥在家找到再去應卯?」

黃梓瑕無奈地白他一眼:「官府查案,無論王公大臣或平頭百姓,全都要配合行事。張二哥這幅畫,或許與案件真有關聯,所以就算大理寺要求他立即尋找,也是說得過去。」

周子秦趴在桌上,一臉無力的神情:「我知道…就是為張二哥抱不平嘛!好容易張二哥進了京城防衛司,咱還沒去端瑞堂向那個趾高氣揚的曬葯老頭兒炫耀呢,這怎麼又攤上這種破事?我說張二哥,你最近是不是需要去廟裡燒個香了,怎麼好像老是走霉運…」

話音未落,黃梓瑕已經狠狠瞪了他一眼。他一眼看到滴翠眼中原本打轉的眼淚又滾滾落下,趕緊抬手給了自己一下,不再說話了。

黃梓瑕站起來:「好了,去看看你家藏畫的那個柜子吧。」

張行英忙說:「好。」

幾個人站起,進入內堂,順著樓梯走上二樓。

放畫的那個柜子就在樓梯口,柜子上掛著一個銹跡斑斑的鎖,張行英打開旁邊的柜子,裡面堆放著亂七八糟的東西,木盒子、蟈蟈籠、旱煙筒等各種都有。

張行英從旱煙筒中倒出一把鑰匙,開了柜子給他們看。

裡面也放著不少東西,幾匹布帛,兩緡多錢,下面還有一些散亂的藥材之類的。上面放著一個放置捲軸的長木盒,但那裡面已經空無一物了。

張行英指著那個木盒,說:「大理寺的人過來時,我一打開柜子,就是這樣了。」

黃梓瑕看著這整整齊齊的東西,又問:「畫是什麼時候失竊的,其餘還有丟了的東西嗎?」

「不知道啊,我那天給你們看完之後就收起來了,然後就再也沒打開過這個柜子。柜子里其他的東西也都沒丟,連盒子都原樣蓋好的,就是少了那幅畫。」

黃梓瑕皺眉,嘆了一口氣,示意他把柜子鎖好,然後說:「張二哥,我知道了。」

張行英愕然睜大眼,問:「什麼?你已經知道我家的畫哪兒去了?」

「我想,說不定下午,或者明天,它自己會回來的。」她的目光,落在滴翠的身上,見她神情僵硬地躲避自己的目光,她又低聲說,「我想,張二哥你這麼好的人,就算是暈倒在山上的一個落難女子,都會帶回家救助;你秉性敦厚,不計較自己身邊人的過往;你對什麼人都掏心掏肺,我想,你身邊的人也必定會感念你的好,上天也會成全你,讓那幅畫儘快回來的——不然的話,那個偷畫的人,可能要失去自己最寶貴的東西,同時也受到良心上的譴責。」

張行英莫名其妙,只問:「你的意思是,我不用找了,那幅畫自己會回來?」

「嗯,我想會的。」

黃梓瑕說著,便轉身下樓,只說:「這幅畫就先這樣,其餘的事情,我還要問你。」

周子秦急了,趕緊問:「崇古,張二哥這邊的麻煩怎麼辦?大理寺那邊怎麼辦?京城防衛司王蘊那邊,你去說好話,還是我去對付?你難道就真的這樣看著張二哥麻煩纏身,又要到端瑞堂被剝削被壓榨啊?」

黃梓瑕看都沒看他,只說:「子秦,這幅畫只是我們的來意之一,其實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問張二哥,你先把本冊拿出來,認真記下。」

「好…」周子秦立即乖乖地從馬身上的背囊中取出筆墨。

「張二哥,目前我手頭與公主府有關的,共有三個案子。」

黃梓瑕開門見山,坐在他的對面,也不管他局促不安的神情,只說道:「第一樁,是薦福寺中,公主府宦官魏喜敏被燒死的案件,當時,張二哥你正在寺中,而且蠟燭炸開焚燒魏喜敏時,你就在他近旁。」

張行英繃緊下巴,勉強一點頭。

「第二樁,是在防衛司的馬場之上,那一場擊鞠比賽時。駙馬韋保衡墜馬受傷,而你就在場上,與他在比賽。」

張行英又一點頭,沒有說話。

「第三樁,是孫癩子的死。他的死亡時間,據推算是在午時左右,而那個時候,你正在大寧坊之中——剛好被幾個在角落中的老婆子看見了。」

一直在奮筆疾書的周子秦,此時也終於停下了筆,不敢置信地望向張行英。

張行英張了張嘴,然後終於還是說:「我…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這麼巧…其實我當時去大寧坊,什麼都…沒有做,真的!我聽京城的人笑談說,孫癩子把自己鎖在鐵桶中了,所以我就去看了看孫癩子的房子…」

「你冒著正午的大太陽,從西至東穿過整個長安城,就為了看一眼孫癩子的笑話?」黃梓瑕冷冷地反問。

張行英顯然被她冷淡的神情給弄懵了,沒料到黃梓瑕會忽然針對他這樣盤問,怔了許久,才咬咬牙,說:「我當時…身上帶著一把刀。」

周子秦不知所措,捏著筆還在發獃,黃梓瑕瞧了他一眼,他趕緊低頭,在紙上將張行英說的話快速寫下來。

「我是準備想去殺孫癩子的,但是午時我到了那邊,卻發現孫癩子的家中確實嚴實無比,真的跟鐵桶似的,我根本沒有進去的辦法…所以,只好什麼都沒做,又回來了。」

「為什麼要去找孫癩子?」

「因為,在薦福寺,那一場混亂中…滴翠的帷帽被擠掉時,我護著她,一直被人群擠到了牆邊,我當時抬起雙手將她護在我懷中,兩個人呆在那裡…可,就在這個時候,孫癩子,他居然也在薦福寺,而且,居然也被人潮擠到了我們身邊…」張行英喃喃說著,眼中跳著一股從未有過的火焰,在這一刻,這個一直淳樸寬厚的男人,露出了他心中深藏的那一處憤恨,讓他們發現,再怎麼沉默寡言的人,也有不顧一切想要扼殺自己仇敵的時候。

滴翠的手,緊緊地握成拳,抵在自己的胸口,用力地呼吸著。她流了太多眼淚,眼睛早已紅腫,此時只能用力閉上眼睛,以最大的力量,強行抑制自己的抽泣。

「孫癩子…看見了阿荻,看見了她被我護在懷中…」張行英的胸口急劇起伏,因為激憤而幾乎說不下去,「他看著阿荻的眼神,就跟毒蛇一樣…他看著我們,忽然笑起來,洋洋得意…他說,他說…」

張行英終於說不下去,他垂下頭,咬緊牙關,臉上的線條幾乎顯得猙獰。

「他說,癩爺我穿破的鞋子,還有人撿去穿啊。」

滴翠的聲音,極低極低,嗓音嘶啞乾澀,卻終於還是,說了出來。

她通紅的眼中,根根血絲爆出,眼睛瞪得那麼大,就像是面前正站著那個孫癩子,而她恨不得撲上去,要將他全身的肉一塊塊活活剮下來才甘心。

黃梓瑕只覺得有炙熱的火直燒上自己的額頭,讓她在這個炎熱的天氣里,整個人身上著了一團火,恨不得當時自己在薦福寺之中,直接揪住孫癩子,將他踏入爛泥之中。

周子秦在她身邊將筆往桌上一丟,低聲咒罵道:「混賬!看老子把他碎屍萬段!」

黃梓瑕深吸一口氣,強自壓抑下心口的怒火,低聲提醒周子秦說:「子秦,好好記著,別分心。」

周子秦鬱悶地撿起筆,說:「崇古,我真佩服你,居然能忍得住。」

「查案時,最忌將自己代入,始終旁觀者清,跳出外面,才能看清局勢。」她說著,又向張行英和滴翠說道,「兩位冷靜,這孫癩子…自然是禽獸之輩,不知張二哥當時如何反應?」

張行英咬牙切齒道:「我當時恨不得上去將他活活打死!可惜寺中混亂,人潮擁擠之中,我根本無法擠到他身邊,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得意地笑著離開了!」

黃梓瑕轉而問滴翠:「當時張二哥如此激憤,你可有感覺?」

滴翠緩緩搖頭,用力按住自己突突跳動的太陽穴,艱難說道:「我當時…只覺得自己死了,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張二哥幹什麼…我也幾乎沒有感覺。後來,是張二哥一路扶我回來的…我連自己一路上怎麼回來的都不知道…」

「然而那個時候,張二哥,你已經知道阿荻的真實身份,也知道她所遭遇的事情,更知道了,她遭到的不幸,不僅僅是由於孫癩子,也是由於魏喜敏,是嗎?」

面對黃梓瑕的詢問,張行英愣了一下,難以啟齒。

周子秦則說道:「上次張二哥對我說過,他在之前並不知道滴翠的事情,還有公主府的原因在裡面。」

「張二哥在說謊,不是嗎?」黃梓瑕起身到那拂沙身上的小箱籠中取出大理寺的資料,抽出裡面一張,展示給他們看。

「張二哥,你當時對子秦說,在魏喜敏被燒死的時候,你並不知道他就是魏喜敏,當時也沒看到魏喜敏是怎麼燒起來的——對嗎?」

張行英沉默地點頭,沒有說話。

「但是,很不巧,大理寺的人剛好在公主府之中查到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在薦福寺之前數日,公主一直常吃的藥丸將近,而配藥的藥材,太醫院又剛巧缺少一味。於是,身為公主身邊第一機靈的宦官魏喜敏便親自跑到京城幾個大藥鋪替公主找那味藥材——而當時他回府之後,對別人說,如今京城所有的藥鋪中,端瑞堂可算是第一了,那廣闊的曬葯場,還有翻藥材的夥計,真是別家比不上的氣象。」

張行英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就連眼睛都定在石桌上,沒有轉動一下。

「同昌公主府的大宦官,親自過來曬場找葯,還看你翻藥材,難道你會記不住嗎?難道你不會打聽、或者他人主動對你說起,他是公主府的誰?」

周子秦愕然看著張行英,一張臉皺得跟晒乾的棗子似的:「張二哥,你這樣忠厚老實的模樣…也會騙我啊?」

「不止如此。」黃梓瑕一動不動地望著張行英,又說道,「張二哥,你也早就知道,魏喜敏就是害得滴翠如此凄慘的始作俑者之一,不是嗎?」

「是…我騙了你們。」張行英終於開口,聲音嘶啞乾澀,艱難無比而緩慢地說,「我一早就知道,阿荻的真實身份。所以我去呂氏香燭鋪偷偷看過,想著要不要告訴阿荻的父親,他女兒現在在我家,沒有死…」

結果他過去時,卻發現幾個人帶著頗為沉重的包裹進去了,其中就有他見過一面的那個公主府宦官魏喜敏。

公主府的人遲遲不出來,他在角落中聽到偶爾傳出的一兩句「滴翠」字樣,終於還是忍不住,悄悄走到窗下,耳朵貼在牆邊,傾聽裡面說的話。

他先聽到魏喜敏趾高氣揚說道:「呂老丈,滴翠是觸犯公主在先,我才命人將她責打一頓的。可誰知她不經打,幾下就昏過去了?公主府又不可能留人在裡面養傷,自然是丟出去了。之後碰上那種事,和我們有什麼關係?我今兒就把話放在這裡了,發生這種事,只是你女兒命不好,原本和公主府全無關聯!如今公主和駙馬只是看在你們可憐,才賞你們這些,免得你們在外信口胡說,敗壞公主府名聲,你可知道了?」

屋內傳來呂至元扒拉銀錢的聲音,然後便是他慢吞吞的聲音:「幾位公公放心吧,我女兒已經拿了我給她的繩子,自個兒找地方尋安靜去了,以後絕不會再出現在各位面前了。」

「你自個兒知道就好。」魏喜敏丟下一句,轉身就與幾個宦官走了出去。

張行英縮在窗下,聽他們邊走邊唾棄:「這老混蛋,自己都活不了幾年了,拿錢倒是爽快,也不看自己還有沒有命花!」

「就是,兒子女兒一個都沒有,將來死了,錢留給誰啊?」

「嗤,那麼點錢,你還怕他花不掉!」

張行英說著當日情形,怔怔發了一會兒呆,目光又落到滴翠臉上,輕聲說:「阿荻,如今沒事了,所有造成你不幸的人,都已經死了…以後,你一定能過得很好。」

滴翠睜著一雙通紅的眼睛望著他,不言亦不語。

周子秦不敢置信,顫聲問:「張二哥,難道…難道兇手真的是你?」

張行英搖頭,辯解說:「不是我,我是真想殺了他們,可我沒找到機會。」

黃梓瑕望著坐在面前的兩人,一個是高大端正的男子,一個是清秀能幹的女子,原本是這麼好的一對眷屬,可誰能想到,他們之間還會有多少的苦雨凄風,坎坷波折?

她嘆了一口氣,示意周子秦將記錄收起,說:「張二哥,希望你這回沒有騙我們。希望我們不會再繼續找到你犯案的罪證。」

張行英站起來,低著頭不說話。他高大挺拔的身軀,在這一刻看起來似乎有一點傴僂,彷彿他身上那些重壓,已經讓他不堪重負,不由自主的,再也無法像之前那樣意氣風發。

黃梓瑕的目光又落到滴翠的身上,如同輕嘆般說:「希望那幅畫,也快點出現吧。及早交到大理寺,了卻一樁事。」

出了張家,黃梓瑕一直在沉默。原本一直都活得興高采烈的周子秦,也一反常態地閉上了嘴巴了。

他騎著小瑕跟在她的那拂沙後面,跟著她一直往東走。等她繞過醴泉坊,進了西市,他才問:「我們去哪兒?」

黃梓瑕說:「去找錢記車馬店的老闆,錢關索。」

錢記車馬店在西市佔了個挺大的門面,一進去就可以看到。更大的卻是在店面後面,老大一個院子,數排馬廄。矮胖老闆錢關索正志得意滿地在馬廄之間踱步,看看這匹,拍拍那匹,滿臉都是喜悅的油光。

「錢老闆。」黃梓瑕向他打招呼。

喜悅的光頓時褪去,錢關索的臉上顯出一種混合著尷尬和場面化的客套驚喜來:「哎喲,楊公公!楊公公啊,有失遠迎,在下真是怠慢了!」

「哪裡,是我不想驚動錢老闆,所以未經通報就進來看馬了。」黃梓瑕說著,隨手將自己那匹馬交給馬夫。

錢關索一看見那拂沙,眼睛頓時亮了,趕緊上去摸了又摸,嘖嘖說道:「好馬啊,真是好馬…這麼多年來,我經手過的馬當中,沒有一匹能和這匹相提並論的!公公,您是從哪兒弄的?」

「哦…馬的原主人嫌它脾氣太溫和了,我就暫時先騎著。」黃梓瑕說著,又說道,「錢老闆,別管馬的事情了,今日我來,是有事情要請教您。」

「哎喲,不敢當不敢當,公公您有話儘管問我,小的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他一邊說著,一邊眼睛還在覷著那匹馬,一臉艷羨。

周子秦鬱悶地牽著自己的小瑕,系在那拂沙的旁邊一起吃草料。錢老闆一看到他,趕緊向他拱手:「周公子!您到我們這家小店來,真是蓬蓽生輝啊!久仰久仰!」

「你認識我?」周子秦問。

「您說笑了,長安城還有不認識您的么?」

黃梓瑕打量著周子秦今天的衣著,孔雀藍的綢衫,鮮橘黃的腰帶,棕紅色的鞋子,依然掛滿全身的小飾品與掛件——長安城僅此一家,絕對一眼就記憶深刻,永生難忘。

周子秦向他拱手:「錢老闆,我也久仰你的大名了,聽說你是京城第一會賺錢的人,十年間就有這麼大身家,簡直是傳奇啊。」

「哪裡哪裡,都是託了大家的福。」他笑呵呵地帶他們到屋內,在一張厚厚的波斯氈毯上坐下,又命人煮茶,才問,「兩位到來,不知是為何事啊?是夔王府需要小的效勞,還是刑部衙門有什麼吩咐?」

「實不相瞞,我們現在同時被大理寺抽調去,正在調查與公主府有關的幾樁案子。」黃梓瑕開門見山說道。

錢關索臉上的肥肉抖了抖,一臉心絞痛的模樣:「楊公公,上次小的已經對您坦承過了,小的與駙馬爺,真的就見過那三次,真的!至於公主,我對天發誓,沒這個福分,一眼就沒見過!」

「這次我來,不是詢問駙馬的事情。」黃梓瑕端著剛剛煮好的茶,隔著裊裊的熱氣看著他,「我想問一問錢老闆,十年前您的…女兒的事情。」

錢關索臉上正在顫抖的肥肉停住了,他怔愣在那兒,許久,才嘆了一口氣,整個人垮坐下來,看起來就像一堆肥肉流淌在了地毯上:「楊公公,我女兒…唉,我不知您忽然問起十年前的事情是為什麼。」

「我聽說,錢老闆您當初攜家帶口從老家逃難過來時,曾經身無分文,流落街頭差點凍餓而死。而你發家的第一筆錢,是因為…」

「是因為我賣了女兒。」他打斷了她的話,聲音有氣無力,「唉,多年來我也沒臉說,可既然公公知道了,我就跟您說一說吧。十年前,黃河改道,我家鄉遭了水災,房子和田都被淹了。我尋思著沒活路了,於是帶著老婆、女兒和兩個兒子就往京城去了。結果老婆在路上得病死了,只能在路邊草草挖個坑埋了——後來啊,我發達後到當初埋她的地方找了好幾遍,卻怎麼也找不到到底埋在哪兒了,唉…」

周子秦從自己身邊取出紙筆,敬業地開始記錄。

錢關索看見他記錄,稍微遲疑了一下,但還是繼續說:「到了長安之後啊,我帶著三個孩子站在街頭,發現我算完了,做生意?沒本錢;做苦工?一路上餓得一點力氣都沒了。所以我只能帶著三個孩子在街上要飯,飢一頓飽一頓,眼看這樣下去一大三小全都得完。直到某天我在街口拖著孩子要飯,看見一個宦官在採買宮女宦官,一個孩子,有五緡錢哪!我看了看三個孩子,尋思著,我要是賣掉一個,弄點本錢,說不定其他兩個孩子就有活路了。於是我就跟杏兒——就是我的女兒——說,杏兒,你兩個弟弟年紀小,而且將來男孩子長大了,還得續我們家的香火不是?要不,你跟著那個公公走吧。杏兒當時嚎啕大哭,抱著我的腿就是不放手。我也實在沒轍,蹲下去抱著杏兒,眼淚就掉下來了。我說,杏兒,你這進宮做宮女,是有好衣服穿,有好東西吃的,可弟弟要是進宮做宦官,下面的小雞雞是要割掉的,你說,你能讓弟弟受這麼一刀嗎?你這做姐姐的,怎麼就這麼不懂事呢?」

說到這裡,錢關索眼淚也掉下來了,一個四十歲的大男人嗚嗚哭著,淚水沿著他肥胖的臉歪七扭八往下流,說不出的滑稽,可黃梓瑕和周子秦都沒有笑,只覺得胸口心酸一片。

「唉,人窮志短啊…現在想想我當時對女兒,可不就是混蛋么?那種地方,每年無聲無息死掉的宮女那麼多,亂葬崗上一丟一埋,就是一個女孩兒完蛋了。可當時沒活路了,就指望著杏兒救我們,我就那麼說了,也那麼做了…」他垂著頭,有氣無力地說,「我拿著賣杏兒的錢,開始販草料,後來賣草料時遇上貴人,指點我去關外販馬。我運氣好,從販兩三匹馬開始,到販十幾匹馬,後來名聲大了,朝廷一次找我訂幾千匹馬,這下忽然就發家了,我又娶了一妻一妾,想著再生個女兒,誰知這麼多年,也就我的小妾給我又生了個兒子。我想老天爺肯定是懲罰我,這輩子,我是不可能再有女兒了…」

黃梓瑕輕聲安慰他道:「錢老闆,好歹上天成全,您如今能在公主府找到女兒,也是幸運。」

「是啊,可杏兒畢竟還是不肯原諒我啊…」他哀嘆道,「我偷偷去公主府看過她,她也不願見我,還是隔著屏風把自己手上的胎記給我看一看,臉都沒露過。我給她送過一些吃的用的,她也回贈給我一些東西…但是她就是不肯跟我見面,說是自己在被賣掉的那一刻就發誓,再也不見我的面了。」他沮喪地塌著肩膀,搖頭道,「這輩子,能知道女兒還活著,還能說上幾句話,也就算我造化了。」

這下,連周子秦都不由地問:「你怎麼知道…這個隔著屏風和你說話的人,必定就是你的女兒呢?」

「當然是啊!她手臂上那塊胎記的形狀,和我女兒當年手臂上的,形狀一模一樣,那種粉青的顏色也是一模一樣!如果不是她的話,那還能是誰?」錢關索堅決搖頭,捍衛自己重新認回女兒這個事實,「再說了,冒充我女兒有什麼好處?我不過給她送些吃的,一點都不值錢。她唯一一次向我要東西,只是對我說,外面市集上是不是有那種小瓷狗,她以前很喜歡的,但是被人丟掉了。我趕緊去買了一個,第二次去找她時送給了她,結果她也回贈我一個小盒子。我也沒在意,結果打開一看…唉,可真把我嚇了一大跳。」

錢關索似乎很不忿他們質疑自己的女兒,說話間就站起來到內屋去,開鎖關鎖用了半天,才帶著一種炫耀的神情,捧出一個小盒子往他們面前一放:「你們看,我女兒給我的。」

這盒子是紫檀木的,上面雕鏤精細花枝,已是不凡。等盒子一開,黃梓瑕和周子秦都不由得愣了一下。

裡面是一隻半個巴掌大的金蟾蜍,純金打制,蹲在一片翠玉之上。蟾蜍身上的小疙瘩都是各色寶石,荷葉上的露珠是一顆打磨得渾圓的水晶,在碧綠的荷葉上滾來滾去,十分可愛。

錢關索得意道:「我當時嚇了一大跳,趕緊把盒子還給女兒,跟她說,杏兒,這麼貴重的東西,你怎麼可以隨手就拿給我?結果你們猜我女兒說什麼?她說公主府里這種東西多得是,這也是公主看不上的就給她了,讓我隨便收著吧。然後她身邊陪她的那個侍女也說,是啊,這是公主賞賜下的東西,拿著沒關係的。」

說著,錢關索又將盒子蓋好,抱在懷裡感嘆道:「唉,知道杏兒現在過這樣的富貴日子,公主對她又這麼好,我就放心了!只盼著什麼時候她能真正與我見一面,能叫我一句爹就好了。」

黃梓瑕和周子秦對望一眼,說:「是啊,這可真是不錯。」

錢關索抱著盒子,一臉又心酸又欣慰的模樣。

黃梓瑕說:「還有點事情要請教錢老闆。」

「楊公公請儘管說。」錢關索趕緊說。

「我聽說,您給公主府管膳房的菖蒲送了一些零陵香?」

「哦,是有這麼回事。」錢關索點頭,「杏兒是菖蒲幫我找到的,我怎麼也得感謝她一下,對不對?」

黃梓瑕笑道:「錢老闆果然高雅,普通人只會送財帛,哪會想到送零陵香呢?」

「哎,菖蒲說了,與府外人私相授受財帛可是大罪。然後我從王府出來,剛好遇上呂至元。知道我找到女兒了,他也替我高興啊…」

黃梓瑕微微一凜,問:「您也認識呂至元?」

「是啊,我前年開始,也弄個了泥瓦班,專接幫人蓋房子砌磚頭的活兒。很多人蓋房子時要砌個放蠟燭的壁龕,或者在牆上掛蠟燭座兒之類的,所以他也與我合作過的。當初他女兒遭遇不幸的時候,我還勸過他,說起我女兒的事情,讓他好生珍惜,不要再那麼作賤女兒,可惜這固執老頭兒不聽,哎。」

「那麼呂至元跟您說什麼呢?」

「他啊,他知道我要找些東西感謝菖蒲,便對我說,女人肯定都喜歡花啊香啊之類的,剛好他店裡新來了一批零陵香,這可是上好的,是為了薦福寺那場佛會準備的,要是我要的話,勻一點給我也行。我聽他這麼說,覺得也不錯,就答應了。第二天我去他店裡拿了六兩零陵香,拿去給了菖蒲,按呂至元說的,教她每晚睡前燃香一兩左右,安眠定神。」

「那後來,公主府還有沒有人找你索要過零陵香?」

「你怎麼知道的?」錢關索大為詫異,「後來過了五六天吧,公主府一個宦官魏喜敏忽然來找我,說我與廚娘菖蒲私相授受,要是我這回不多送些給他,他就要興師問罪呢。我頭痛不已,只好帶他去呂至元家中,準備再買些給他。結果一見面,魏喜敏臉色就十分難看,一個勁兒催呂至元拿香給他,說自己還有事馬上就要走了。呂至元偏偏還在裡面翻個沒完,我看那魏喜敏不是好惹的,趕緊找個借口先走了。」

黃梓瑕問:「那是哪一天?」

「我想想啊…大約是…」錢關索撓頭想了許久,說,「薦福寺佛會前一天。對,就是公主府有個宦官被燒死的那一次佛會的前一天。」

「當時被燒死的宦官,正是這個魏喜敏,錢老闆可知道嗎?」黃梓瑕問。

「哎喲…這可真是…」錢關索大吃一驚,本來已經聳起來的肩,頓時又塌了下去,「兩位貴人,我可說實話啊!這事跟我真沒關係!我就把他帶去了呂至元店裡,然後就走了!你看,他的店鋪離我又不遠,我和那個魏公公,頂多只相處了那麼一刻時間…要是,要是這事有啥問題,肯定出在呂至元身上!」

「那麼,大寧坊孫癩子死的時候,你也在現場?」

錢關索哭喪著臉,點頭道:「為這事,大理寺也傳喚過一次的。可我進去的時候,孫癩子千真萬確已經死了!死得都快發臭了!大理寺已經查清此事跟我沒有任何關係,所以放我回來了…你說,我這運氣…」

錢關索翻來覆去,無非又是念叨他如何如何晦氣,周子秦實在懶得寫了,把自己的記錄本一合,看向黃梓瑕。

黃梓瑕便站起,向他拱手行禮:「錢老闆,今日多有叨擾,還望您不要介意我們佔用您許多時間。」

「不會不會!歡迎二位常來啊…」他苦著一張臉說,「當然,下次要是不為大理寺的事情來就更好了。」

步出錢記車馬店,周子秦抱怨道:「好無聊啊…翻來覆去聽這些車軲轆話,能讓我大顯身手的屍體在哪裡?本案電光火石豁然開朗的那一刻又在哪裡?」

「查案本來就是枯燥的事情,你現在需要的,就是從一團亂麻之中,將那幾個最重要的線頭抽出來,重新將一切整理好。」黃梓瑕說著,沿著西市的接道繼續往前走。

周子秦苦著臉問:「去哪兒啊?」

「呂氏香燭鋪。」

「什麼啊…又和那個混老頭兒打交道啊?」周子秦牽著小瑕,一臉不甘願,「有時候真想代替滴翠,狠狠扇那老頭一個大嘴巴!你說世上有這樣的混人么?」

「真相還未出來之前,說什麼都為時尚早。」黃梓瑕說著,將那拂沙系在路邊的一株柳樹下,走進了呂氏香燭鋪。

呂至元正在弄蠟燭芯子,一根根蘆葦被裁切後,細的粗的碼得整整齊齊。他聽見有人進來了,卻頭也沒抬,只問:「要什麼?」

「呂老丈,生意還好嗎?」黃梓瑕問。

呂至元這才慢吞吞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頭繼續剝自己手中的蘆葦葉子去了:「哦,是你。」

「打擾老丈了,此次又有事情要請教,還請不要嫌棄我們數次叨擾。」黃梓瑕見他沒有理會自己,便拉過旁邊的條凳,和周子秦一起坐下了。

呂至元沒有說話,她也不以為意,只問:「聽說魏喜敏死的前一日,到你的店中買過零陵香?」

他慢吞吞說:「香燭不分家,我這本就是香燭鋪。」

「你能否詳細說一說,當日魏喜敏過來的情景?」

「那個閹人之前來過我店裡,是替公主府給我拿銀子來。這一次是被錢老闆帶來的,我還以為又是滴翠的事情,誰知他開口就要零陵香,說他有頭疾,晚上常睡不著,零陵香用著還不錯。我這邊也只剩兩塊了,就都賣給了他,一共是三兩四錢,收了他六百八十文。」

「買完之後呢?」

「我管他怎麼樣了,生意上門,我做了,收了錢,還有什麼?」

黃梓瑕不置可否,只說:「那天晚上,魏喜敏失蹤了。公主府的人找不到他,然後在第二天,他死在了薦福寺。」

呂至元慢吞吞地抬起頭,用一雙渾濁的眼睛盯著她:「難道公公的意思,和我有關?」

黃梓瑕看著他,沒說話。

呂至元也不理她,徑自站起身,拖著幾支最長的蘆葦芯子,用力扎在一起,外面又用麻布捆上,做成巨大的一支蠟燭芯。

周子秦問:「這麼大的蠟燭,是補薦福寺那支炸掉的蠟燭的?」

「嗯,今晚澆鑄燭身,明天再把彩色蠟雕成的花鳥龍鳳貼上,塗裝金銀粉,到就能弄好了。」

這麼說,做這麼大一個蠟燭,看起來工程艱巨,其實在呂至元這樣熟練的人手中,其實也是很快的。黃梓瑕心裡想著,又看著那一桶桶的蠟,說:「呂老丈真是有辦法,您之前說,薦福寺找了好久,才給您湊齊兩支蠟燭的蠟,而如今這才幾天,您自己就把蠟給湊齊了。」

「我老頭兒這麼多年,沒存下錢,蠟倒是存下了一些。」呂至元說著,慢吞吞地拖著芯子走到後面去。後面一個巨大的鍋里正在融制蠟塊,發出一種令人不快的味道。」

他拉出一個足有一人高的蠟燭模具來,然後又搬出幾個大小不一的桶。他爬上凳子,用一個一尺見方的大銅勺舀起已經融化的蠟汁,一一倒滿那個蠟燭模和各個桶。

黃梓瑕隨口說道:「老丈身體真好,快六十的人了,還能一個人做這麼重的活。」

「哼,現在的年輕人都吃不了苦,做了兩天學徒就要跑掉,有什麼辦法?」呂至元冷冷道,「老漢我年輕時應召入伍,在弩隊之中,單手就能安三石的弓弩!」

「原來老丈還為國效力過。」周子秦也不在意,又把話題兜回來,問,「這個模具,好像比做出來的蠟燭要小很多吧?」

「一丈高的模具,到哪裡去找?」呂至元一邊倒蠟,一邊說道,「下面這些桶中的蠟塊,到時候也要倒出來的,到時候一塊塊接上去,再將大小不一的地方切削掉,塗上一層蠟,就成一整支了。」

周子秦傻傻問:「那蠟燭芯子怎麼套上去呢?」

老頭兒瞪了他一眼:「中間的蠟凍得慢,所以在疊好之後,先不忙著削外面,要趁中間還有點軟時,蠟燭芯下面裝上一個燒紅的鐵尖頭,直接□□去,一下子就到底了。」

「原來如此!」周子秦讚歎,「果然是三百六十行,行行有訣竅!」

黃梓瑕正在想著如何盤問呂至元那個孫癩子的死時,外面忽然一聲大喊:「呂老頭兒!呂至元!」

呂至元沒理會,徑自在那裡澆蠟燭。

門口那人狂奔進來,頓足大叫:「呂老頭!你女兒滴翠…要死了!」

呂至元愣了愣,那雙一直穩穩持著銅勺的手一顫,隨即問:「什麼?她還沒死?」

「沒死!不過,這下可真要死了!」那人一句話,黃梓瑕和周子秦頓時都愣住了。

「你女兒去大理寺投案自首了,說自己殺了公主府的宦官和孫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