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簪春燈暗十五

樹影照水 

周府的門房一看見他們,立馬滿臉堆笑:「楊公公,您來啦?這位是…」

門房陪著笑向李舒白點頭示意,李舒白坐在馬上並不下來,只說:「你進去,我在外面等你。」

黃梓瑕便翻身下馬,隨手將馬系在門口的系馬石上。門房笑著對她說道:「少爺吩咐過了,您以後直接到他住的地方就行,來,我給您帶路。」

黃梓瑕謝了他,跟著進了周府。一路行到靠近花園的角落,有一座爬滿薜荔的小院落。

院門大開著,裡面兩個小廝坐在葡萄架下翻花繩,周子秦的聲音隱隱傳來:「我…我說阿筆阿硯,你們過來幫我扶一下好不好?」

「少爺,不是我們不幫你,實在是那東西真瘮的慌,我們哪敢去碰啊!」那兩個小廝頭也不抬,專心致志地對付手上紅繩。

周子秦氣急敗壞的聲音連門外的黃梓瑕都可以聽到:「你們這兩個混賬,寧可玩那麼娘里娘氣的東西,也不來幫幫少爺我…唉喲我骨頭都要斷了…」

門房司空見慣,淡定地對黃梓瑕笑了笑就走了。黃梓瑕進了院門,沖著裡面喊:「周子秦,快點出來,有急事!」

周子秦的聲音從房內傳出,如臨大赦:「崇古,救命啊!快點…江湖救急!快來幫我一把!」

黃梓瑕看了看依然無動於衷在翻花繩的那兩個小廝,走到傳出聲音的廂房門口一看,周子秦正被一男一女兩個銅人壓著,痛苦不堪地趴在地上,手上卻還死死抱著一個白骨骷髏,不肯撒手。

她不知道這是什麼情況,只能進去先把那兩個造型古里古怪的銅人拖到旁邊去。銅人半實心,十分沉重,累得她一時坐下了。

周子秦今天穿著一身碧綠底綉著煙紫芍藥花配大紅腰帶的蜀錦袍子,即使在地上沾了灰塵也依然鮮艷得刺眼。他從地上爬起來,摸著那個骷髏欣慰地說:「幸好沒壞,不然我要心疼死了——這可是我出了二十兩銀子才讓人幫我找來的完整年輕人骷髏頭,你看這優美圓潤的弧線,這整齊潔白的牙齒,這深邃的眼窩…」

黃梓瑕忍不住打斷他的話:「你怎麼搞成這樣的?」

周子秦心疼地撫摸著懷中骷髏,說:「就是拿這個骨頭的時候,腳一滑就摔倒了,然後兩個銅人受到震動就倒了下來。為了保住我的寶貝骷髏頭,我只能奮不顧身飛撲搶救——幸好當初沒有叫人做實心的,不然我今天非死在他們身下不可!」

黃梓瑕看了看他懷中潔白完美的骷髏頭骨,對於這位相貌俊美身體健康個性開朗的侍郎公子為什麼至今沒有定下親事有了深刻的理解——沒有哪個女子會希望和骷髏頭爭奪丈夫懷抱的。估計這也是他被丟到家中最偏僻角落的原因吧。

「對了,崇古,找我有什麼事?」

黃梓瑕問:「你還記得那幾個死在毒箭木下的乞丐嗎?」

周子秦頓時抱著骷髏跳了起來:「當然了!我…我怎麼可能忘記啊!我一定會查出他們的死因的!」

「我已經有了一些頭緒,你想要知道的話,過來幫我做件事。」黃梓瑕示意他把頭骨先放下,然後站起身往外走,「記得換件輕便粗布的衣服,越破舊越好,千萬別穿著你現在這身大紅大綠的錦袍出去!」

周子秦從府中弄了匹馬,三個人縱馬向著長安城東北而去。

沒走幾步,周子秦趕緊拉著自己的馬靠近黃梓瑕,問:「崇古,你說,對那幾個乞丐的死已經清楚了?」

「嗯,已經有了頭緒。只要等一個人出現就可以了。」黃梓瑕點頭,肯定地說。

「等一個人?誰啊?」周子秦趕緊問,「是不是特別重要的人?」

黃梓瑕微微點頭:「如果我所猜想的沒錯的話,只要她來了,這樁困擾我們多日的案子,基本就能解開了。」

「是什麼人啊,能起到這麼重要的作用?」周子秦驚愕地看著她。

她笑一笑,只說:「其實也只是我一個剛具雛形的設想,人還沒看到呢。」

周子秦疑惑地看著她,她卻不再說話,只讓周子秦自己猜去。滌惡性子燥烈,搶著走在前頭,那拂沙緊跟在後,而周子秦的那匹馬只能乖乖落在最後。

三匹馬前後魚貫,一路沿著長安的街道行去。周子秦忽然一拍腦袋,在他們後面大聲說:「我知道了!我知道你說要過來的那個人是誰了!」

黃梓瑕詫異地回頭看著他,他一手挽馬韁,一手揮在空中,用閃閃發亮的眼睛盯著她,一副興奮憧憬的模樣:「是不是一個女子?」

黃梓瑕微有詫異:「嗯,是的。」

「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女?」

「對。」

「一個十六七歲的,十分美麗的少女!」

「應該…很美。」這一點黃梓瑕倒是不太確定了。

「果然我猜中了!」周子秦興奮地一把抓住她的袖子,問,「那,黃梓瑕什麼時候來?」

「…啊?」她愕然看著他,說不出話。

「就是你說的,十六七歲的美麗少女,一過來就能讓整個案情水落石出的,除了黃梓瑕還能有誰?」

李舒白在前面的馬上,沒有回頭,但是黃梓瑕還是看到了他的肩膀微微抽了一下,像是竭力忍下了即將爆發出來的笑。

她騎在馬上,簡直無語望天。

真有點不敢想像周子秦知道面前的自己就是黃梓瑕時,會不會掉下眼淚來。

在靠近太極宮的時候,他們棄馬步行,找了一條偏僻的巷子。

周子秦看著後面的三匹馬,問:「我們的馬不會有事吧?」

李舒白往前走,隨口說:「有滌惡在,敢偷馬的人就要先作好丟掉一條腿的準備。」

黃梓瑕和周子秦互相看著,都看到彼此抽搐的嘴角。

黃梓瑕帶著他們走到右外教坊所在的光宅坊,停了下來。

周子秦拉著身上從花匠那裡借來的衣服,一邊跟著黃梓瑕順著小河走動,一邊疑惑地問:「崇古…這裡好像離乞丐們死的地方有點遠啊…」

「你別引人注意,我看一看。」光宅坊在太極宮鳳凰門外,黃梓瑕遠望宮城與外教坊出入口,揣測著最短路線,又轉到旁邊灌木成堆無人注意的地方,看了一下周圍石塊翻動的痕迹,再指了指流經這裡的那條水渠,對周子秦說:「跳下去吧。」

周子秦目瞪口呆:「崇古,第一,現在天氣還沒到游泳的時候,第二,我水性不是很好…」

「不需要很好,這裡水又不深,你只需要下去摸個東西上來就行。」她說。

李舒白似乎沒聽到他們的對話,抬頭欣賞著周圍的風景。

周子秦又問:「崇古,你什麼東西掉下去了?我叫人幫你撈起來…」

黃梓瑕打斷他的話:「我要找一件證物,和那幾個乞丐的死有關。」

她話音未落,周子秦已經開始脫衣服了。

這回輪到黃梓瑕抬頭望天,李舒白在旁邊淡淡說:「都叫你穿這樣的破衣服了,你還脫什麼?」

「哦,也對…」周子秦又把衣服繫上了,「王爺,崇古,以後要下水你們早說啊,我去借個水靠。」

「別廢話了,我們這事一定要機密,萬萬不能被人知道。」黃梓瑕伸出雙手比了一個琵琶的長度,「應該有這麼大的一個東西,也許是包裹,反正只大不小,你找找看。」

「好。」周子秦撲通一聲跳下水,一個猛子扎到渠里去。

李舒白站在岸邊,舉目望著藍天白雲和鬱鬱蔥蔥的榆槐,感慨說:「天光雲影,煙嵐散盡,景色不錯。」

黃梓瑕在岸邊找了塊比較平的青石坐下,覺得自己對周子秦威逼利誘的這種調調越來越像李舒白了,不由得心裡升起一種傷感。

不多久,周子秦從水底冒出頭,大口喘氣,說:「這條溝渠好深啊,而且水也挺髒的,下面全都是淤泥水草,找東西看來有點難。要不我叫幾個人來,把這附近水域給仔仔細細地篩一遍?」

「不行。」黃梓瑕蹲在岸上,嚴肅認真地說,「不是早就說過了,為了不打草驚蛇,這事還是我們兩人慢慢找比較好。」

周子秦苦著一張臉,雙臂扒在岸上,仰頭看著她:「可這麼長一條河,靠我一個人摸一個還不知是什麼的東西,簡直是大海撈針啊。」

「別擔心,從路程、方向、隱藏行跡等各個方面來說,這裡都應該是兇手的第一選擇,我覺得應該就在這裡了。」

「…明明這裡和乞丐們倒斃的曲江池相距很遠,八竿子打不著啊…」周子秦還在嘟囔著,黃梓瑕伸出右手在他頭頂一按,於是周子秦又被按回了水中,想說的話化為咕嚕嚕一串水泡,全部都淹沒在了溝渠中。

周子秦手舞足蹈在水中沉了一會兒,又氣急敗壞地冒上來:「楊崇古你這個混蛋,也不打聲招呼,我,我的腳被水草拖住了!」

「啊?不會吧!」黃梓瑕頓時也急了,「對不住啊,來,伸手給我,我把你拉上來。」

「纏得很緊,重死我了…」周子秦說著一邊拚命地甩腳,黃梓瑕抓著他的手往上拽,兩人你拉我拽,許久才終於讓周子秦擺脫了腳上的重物,爬了上來。

兩人都有點脫力,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息著。

「什麼水草這麼堅韌?你這麼的大個人都差點被拖進去。」

「別提了,重死了,跟布一樣纏在我腳上。我當時在水下一看,這麼大團黑影——」周子秦伸出雙手比划了一個懷抱的姿勢,「纏在我腳上甩都甩不掉…」

黃梓瑕看著他比劃的大小,若有所思地又比划了一下自己剛剛做的那個大小。

周子秦頓時愣住了。

黃梓瑕看著他,他看著黃梓瑕,兩人面面相覷許久,周子秦才站起來撲通一聲跳到水渠里,一個猛子又扎了下去。

就在黃梓瑕準備接他從水中摸出來的東西時,周子秦又忽然從水裡鑽出來,大喊:「快!快點!有大發現!」

「什麼發現?」黃梓瑕看了李舒白一眼,在心裡盤算著他下水去幫忙的可能性。

「剛剛水太渾濁了我只看清個影子,現在水中臟物沉澱了下來,我真的看清楚了!不止包裹!還有一具屍體!」

此言一出,連李舒白都頗有詫異,問:「屍體?」

「對!而且還是無頭屍,我看清楚了,絕對沒問題!」

那纏住周子秦腳的,果然是包裹一個。裡面有琵琶一把,衣服兩件,首飾盒一個,大石頭一塊。

同時,水中拖出來的,還有無頭女屍一具,被綁著另一塊石頭。周子秦割了石頭上的繩子,將她拖上了岸。

「累死我了。」周子秦爬上來,癱倒在岸邊的草地上,呼呼大喘氣。

「沒有這麼重的石頭,東西怎麼能沉下去呢?」完全沒有感覺到愧疚的另外兩人,已經蹲在屍體旁邊研究了起來。

無頭女屍在水中浸泡時間顯然不長,雖然泡得皮膚翻白,但還並沒有太過腫脹。她身上穿著極其艷麗柔軟的羅裙,從那細柔的腰肢和修長的四肢來看,顯然是個年輕而苗條的女子。

「子秦,你對屍體比較熟悉,來說說這具屍體。」李舒白轉頭對周子秦說。

周子秦躺在地上,有點遺憾地說:「早知道有屍體,你們應該早點跟我說嘛,我沒帶工具。」

黃梓瑕解釋說:「我也不知道會有屍體,我本以為只有包裹。」

周子秦爬起來,喘著大氣爬到屍體邊,粗略地檢驗了一下。

「死者是個年輕女子,生前身高大約五尺三寸左右,身材…非常不錯,在我驗過的這麼多屍體中,她絕對可以排行第一。正所謂豐纖合度,增之一分則太長,減之一分則太短…」

「說正事。」李舒白不得不打斷他的話。

「好吧,她是在被兇手割去了頭顱之後,才拋屍水渠的。案發現場應該是在離這裡不遠處,兇手是很有經驗的老手。你看,脖頸上的切口十分整齊,乾淨利落,我看要找這樣的案發現場,估計也很難,這麼有經驗的老手應該能完美處理掉所有痕迹,尤其這附近都是荒草雜樹。」

「嗯…無頭女屍,確認身份比較難。」黃梓瑕一邊說著,一邊拿起包裹中那個琵琶看了看。琵琶弦已經斷了,不過那上面螺鈿鑲嵌的牡丹還完好無損,在陽光下顏色鮮活。

正是錦奴不離手的那把琵琶,她的師父梅挽致送給她的那一把「秋露行霜」。

首飾盒中有不少珠寶首飾,製作得都十分精巧。「是錦奴的東西無疑。」黃梓瑕著意看了看第一次見面時錦奴鬢邊戴過的那朵堆紗海棠,然後把首飾盒關上,又翻了翻那兩件濕漉漉的衣服。

「是錦奴嗎?這麼說倒是十分有可能。」周子秦若有所思問,「有沒可能是被人騙出私奔,結果走到這裡時被殺,屍體和包裹分別綁上石頭丟到河裡?」

「我看不像。這些東西應當不是錦奴自己收拾的。」黃梓瑕揀著那幾件衣服,說,「雖然挑選的都是最漂亮的幾件衣裙,但卻只有外衣,沒有內衣。一個女子要出門,難道只換外面的衣服就可以了嗎?」

「有道理啊…」

「所以兇手只是隨手拿了幾件衣服,意圖偽裝成錦奴私奔的假象而已。」

「那這具屍體?」

「錦奴大約身長五尺五寸,你說這具屍體只有五尺三寸,那麼當然不是錦奴了。」

周子秦依然迷惑:「可怎麼會這麼巧,偏偏就出現在這裡呢?」

黃梓瑕瞧著他:「你說呢?」

周子秦看看她,再看看李舒白,「啊」了一聲:「是兇手故意拿來偽裝成錦奴的?」

「嗯,真正的錦奴——」黃梓瑕平靜地說,「現在應該躺在王若的棺木中吧。」

周子秦頓時跳了起來:「什,什麼?你的意思是…」

「對,有人將錦奴的屍體偽裝成王若,企圖借這具屍體的出現,了結王妃失蹤那樁迷案。」

「太可惡了!」周子秦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可兇手為什麼選中錦奴,還把她害得這麼慘?」

「因為身材有相似之處吧,畢竟王若挺高的,一般女子都比她矮半個頭,比如這個女子的屍體,雖然無頭,但我們依然可以判斷她基本高矮。只是一個琵琶女的屍體畢竟沒有王妃的重要,官府不會特別在意這個,而且,屍體若是在水中久了,會被水泡得巨大,只要遲幾天被發現,身高就比較難判斷了。」她說著,將琵琶等重新包裹好,示意周子秦拿走,「證物先存放在你那裡吧,我那邊人多眼雜不方便。」

「哦,好。」周子秦也不管還在流淌的泥水,抱過了包裹,然後又問,「這具屍體呢?」

黃梓瑕乾咳一聲,說:「要不…你看看能不能帶回你家去?」

「…你覺得可能嗎?」周子秦問。

李舒白說道:「直接通知崔純湛,就說你在這邊發現了無頭女屍和一個包裹。至於大理寺怎麼判斷死者身份,你不加干涉就是。還有,記得把所有證物都打包好,明天我們要是叫你,你趕緊帶上。」

「好吧。」他說著,苦著一張臉求黃梓瑕趕緊去通知崔純湛,自己守著包裹和屍體在那兒等著。

黃梓瑕和李舒白鑽出水渠旁的灌木叢,沿著荒路走到街坊邊,看到幾個閑人正坐在路邊樹蔭下閑聊。

黃梓瑕指著水渠那邊喊了一聲:「那邊水裡撈出屍體來了!」

頓時,幾個閑漢爭相跳起來,有的去看熱鬧,有的喊人,有的嚷著報官,頓時一片吵嚷。

李舒白和黃梓瑕兩人走到空巷中,滌惡和那拂沙還在悠閑地嚼著地上的草。其實戴著個馬嚼子挺可憐的,壓根兒吃不進幾根草去,可兩匹馬還是無聊地在牆角的幾根雜草上蹭來蹭去。

他們兩人上了馬,發現就算是一直袖手旁觀的李舒白,衣服也被蹭得一條泥痕一條水跡,斑駁夾雜。不過兩人也不在乎了,騎在馬上緩慢地走著,有一下沒一下地說話。

黃梓瑕問:「景軼從徐州發消息回來了?」

「回來了,那枚箭簇消失之時,正是龐勛的餘孽在徐州附近橫行之時。」

「傳說箭鏃失蹤之時,那個水晶盒的鎖紋絲未動,而存在裡面的東西不翼而飛,是否是真的?」

「是真。景軼到了徐州之後,把整件事情徹查了一遍,審訊了當時守衛城樓的所有士卒,發現是因為龐勛餘孽買通了守衛,監守自盜,詭托鬼神。」

黃梓瑕若有所思道:「而在徐州那邊發生的事情,卻轉瞬間就在京城流傳開來,並且還附帶著鬼神之說,看來,這背後必定是有人在操縱這件事情,並且有意地將龐勛的事情扯過來,意圖掩蓋自己真正的居心。」

李舒白淡淡道:「卻不知這樣只是欲蓋彌彰,弄巧成拙。」

「嗯,看來又一個猜想,可以對上了。」

他們隨口談著,走馬經過長安各坊。

湛藍的天空下,長安七十二坊整齊端嚴,肅立於長風薄塵之中。初夏的陽光微有熱意,照得穿了一身夾衣的黃梓瑕脖頸間有微微的汗。她抬起袖子擦著,順著街道上的槐樹陰慢慢行去,一路想著眼前這樁謎案。

李舒白隨手遞給她一條折成四方的白帕子,她接過來擦了一下,才回過神來,轉頭看他。

他的面容在此時的槐樹陰下,蒙著一層淡淡的輝光。五月的陽光從夜間篩下來,如同一條條金色的細絲,變幻流轉。但陽光落在他們的身上時,又變成了一點點燦爛的暈光。在這樣迷離變化的光線中,她看見他的神情,慣常的冷漠中,又似乎帶著一些不一樣的東西,在一瞬間,彷彿讓他們之間的空氣,都流動得緩慢起來。

黃梓瑕低頭,默默與他並轡而行。等到接近永嘉坊時,她卻忽然撥轉馬頭,催著那拂沙向北而去。

李舒白跟上她,問:「去大明宮,雍淳殿?」

「嗯,我再去確認最後一件事,此案就可以水落石出了。」

「已經查明一切了?」他微有詫異,看著身旁的黃梓瑕。槐樹稀落,樹蔭退去,金色的陽光遍灑在他們身上,他看見與他並肩而行的黃梓瑕身上,蒙著一層明亮迷眼的光,彷彿不是來自此時即將西斜的陽光,而是自身體中散發出來一般。

他微微錯神,一直看著黃梓瑕。而她從殿門直入,穿過前殿,順著青磚平路走過假山,然後在靠近內殿的地方蹲下,指著一塊假山石,說:「就在這裡,我撿到了王若的那一支葉脈簪。」

李舒白緩緩點頭。看著她抬手按住頭上的銀簪,按住卷葉,抽出裡面的玉簪,在青磚地上划出一道淺淺的白色痕迹——

「前殿,後殿,中間假山。這裡…」她的簪子在假山處畫了一個圓,圈住一個最高點,「就是王若的葉脈金簪丟失的地方。」

李舒白指著外殿的迴廊:「這是,是我們站著的地方。」

「對,外殿迴廊上,十步一人,目光始終盯著內殿門口。而假山之內,是窗外的侍衛,目光不曾離開過窗戶。」她摘下旁邊的一片葉子,將手中的簪子擦乾淨,然後迅速而輕巧地插回銀簪中,仰頭向著他揚起唇角,露出一個明亮皎潔的笑容,「此案已經結束了。」

李舒白默然站起身,環顧四周。黃昏已經開始籠罩這裡,暮色即將吞沒明亮的白晝。

他們走出雍淳殿,上馬從角門出了大明宮。在即將走到夔王府時,李舒白才忽然開口問:「這麼說,已經可以確定雍淳殿的屍首是錦奴了吧?」

她聲音輕快:「是,可以確定了。」

「現在這具新出現的屍體呢?」

「我也基本有數了。」她胸有成竹,轉頭看著他,說,「這一切的起因,都是因為三年前,您在徐州救下了那兩個少女。」

李舒白立住了滌惡,站在此時的初夏天氣中,長久思索著,沒說話。

許久,他才終於微微一揚眉,轉頭用一雙深邃而幽遠的眸子望向黃梓瑕,低聲問:「難道說…竟然會是那人?」

黃梓瑕點點頭,說:「除此之外,其他人沒有任何機會。」

李舒白微微皺眉,說:「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這對於大唐朝廷來說,絕對又是一樁風波。」

「也沒什麼,本朝歷來都很寬容的,不是嗎?」黃梓瑕長嘆了一口氣,悠悠地說。

李舒白沉吟許久,說:「如果我勸你放棄,你覺得如何?」

黃梓瑕沉默著,輕咬下唇看著他,說:「這件事,本來就因你而起,若你想要放棄的話,我亦無話可說。」

「但…難道就真的這樣算了嗎?」他坐在滌惡身上,仰望遙不可及的長天,長長出了一口氣。他的目光,深邃而遙遠,彷彿是要望及長空最遠處,看到那裡最深的景緻,「埋葬這樣一個秘密,你會覺得不甘心吧?」

「和秘密無關。」黃梓瑕跟隨著他的目光,靜靜地望著天空,說,「我只想說出真相,為冤死的馮憶娘、錦奴,還有那幾個無聲無息死在崇仁坊的乞丐討回一個公道。」

李舒白仰頭不語,只看著葉間的光線一點一點變化,眼看著,又將是日近黃昏。

他緩緩地開口,說:「事實上,如果幕後主凶是那個人的話,說不定這次你揭露元兇,還是你的大好機會。」

黃梓瑕詫異地睜大眼看他。而他回頭看她,神情微邈和緩:「我會幫你促成此事。你只需要把你所知道的一切,都如實說出來——無論如何,我保你性命。」

她微仰頭望著他。此時正是夕陽西下,滌惡與那拂沙回到熟悉的夔王府,正在歡欣地交頸摩挲。而騎在馬上的他們,也不覺漸漸貼近,彷彿連對方的呼吸都可以感覺到。

黃梓瑕下意識地撥轉那拂沙,與他離開了半尺距離,低聲說:「多謝王爺。」

夕陽下,兩人的身影長長拖成兩條線,明明距離那麼近,卻始終存著一塊空隙,難以填補。

白色的靈幡在陰雨天中緩緩隨風輕擺,紙錢在院間如雪花般飄起落下,道士們輕誦太上往生咒,伴隨著閑雲等人的哀哭聲,王家蒙在一片肅殺哀愁之氣中。

李舒白帶著黃梓瑕到來時,琅琊王家的哀事已經開始。

王若的靈位放置在靈堂正中,靈前擺放著著香燭供品。雖然王若的死事出突然,但王蘊是極其能幹的人,做事有條不紊,一切哀禮在倉促間也打理得井井有條。

李舒白帶著黃梓瑕在靈前上香完畢,王家一眾向他行禮致謝。他還禮後向著王蘊說道:「事發突然,你近日必定辛苦了。」

王蘊今日穿著一件素絲單衣,外面罩了一層麻衣,但死者畢竟只是自小來往不多的族妹,雖然面上似有隱憂,也不見得多悲切,只說:「是我分內之事。」

靈堂內侍女啼哭,氣氛壓抑,李舒白與他走到門外,站在檐下台階之上,問:「她父母兄弟未曾趕到么?」

「事發突然,哪裡趕得及反應?只能是先遣人回家中報喪,讓她家人出琅琊迎接了。」

李舒白又問:「倉促之間可有墓地?」

「之前族中姑婆替自己過擇一塊墓地,已經修葺好的,如今先讓給她了。」

李舒白默然,目光轉而向後,看向放置在靈堂後的棺木。露出一角的黑漆棺木已經蓋好,顯然是不準備讓人瞻仰遺容了——那樣一張臉,也確實沒必要。

站在李舒白身後的黃梓瑕,分明感覺到,彼此都在考慮如何能順理成章開口,攔下這具即將被運送出京的遺體。

正在兩人準備開口時,外面門房跑進,上氣不接下氣地到王蘊面前,勉強讓自己說話順暢一點:「少…少爺!皇上和皇后前來致祭了。」

一聽這個消息,別說黃梓瑕,就連李舒白也覺得詫異。王皇后畢竟是王家的人,過來拜祭族妹還算情有可原,但皇上過來,又是為了什麼?

唯有王蘊淡定自若,顯然宮裡人早已知會過他家。

不過,等一看到王家上下全忘了哀切,一個個整肅衣冠到門口迎接御駕,甚至幾個族中的年輕人還面露喜色時,黃梓瑕頓時瞭然了。

難怪宮中傳說,皇帝性子溫和平順,與他相比,王皇后則更有威儀,凡是王皇后所求,他一律應允,從不拂逆。譬如上次王皇后要宮城防衛司與夔王府侍衛兩百人同時在雍淳殿護衛王若,也只需一句話,皇上便准許了。京中玩笑傳言說,「今上崇高,皇后尚武」——兩人的相處模式,赫然就是高宗與武后的翻版。

所以,就算王皇后為了王家的聲勢,請皇上與她一同到王家致祭,那也不是什麼難事,估計只是一句話而已。

帝後此次到來是微服,只帶了數十人隨侍。兩人都是素白緙絲常服,皇帝戴了白紗帽,皇后頭戴著粉白色珠花步搖,通身的素凈卻越發顯出她墨染般的頭髮,點漆似的雙眼,胭脂薄薄沾染的唇,顯得整個人如畫中飄渺的神子,太過美麗反而令人無法明確地看清她周身一切。

帝後一起到靈堂,皇后給王若上了一炷香,皇帝則找刑部尚書王麟略問了一下此案進展,知道至今依然沒有頭緒,便不悅地說道:「大明宮中出這樣的事情,真是亘古未有。卿身為刑部尚書,又是王家中流砥柱,相信定會對此案多加心思,不至於最後拖延成積年陳案吧。」

「是,卑職與大理寺崔大人一直有聯繫,目前他亦是束手無策。」王麟是死者親屬,按律不能主持此案,因此崔純湛才是本案的負責人。

皇上揮揮手示意他退下,抬頭看見李舒白,便面露微笑,示意他跟自己出外。

黃梓瑕跟在李舒白身後,隨著兩人走到靈堂外,脫離了那青煙繚繞的環境,頓覺舒適不少。

皇上說道:「四弟,此次王家女之事,你有什麼想法?」

李舒白說:「命運無常,天時往往出人意料。」

皇上看了他一眼,說:「朕在宮中,也聽得許多傳言,說此事與龐勛有關云云,你意下如何?」

李舒白搖頭道:「恐怕未必。」

「哦?四弟心中是對此案已經有了把握?」

「我日常忙碌,倒並未有什麼發現,只是我身邊的宦官楊崇古,對於此事已經有了一些想法。」 李舒白回頭示意,黃梓瑕趕緊躬身行禮。

「楊崇古,不就是上次破了京城四方案的那個小宦官嗎?能從別人寥寥幾句話中就清晰準確地了解這麼一樁疑案,這可是個人才啊!」皇上也是對她記憶猶新,「不知這回,他又有什麼發現?」

「以她看來,此事牽連極廣,時間從十六年前至今,地域從長安到揚州,絕非寥寥數語所能概括。」

皇帝神情略有詫異:「之前聽說龐勛舊部復仇,朕已經十分驚訝,如今聽起來,似乎□□比這個更加深廣?」

「是。而且,幕後的主使人,甚至可能會影響到朝廷和皇家,牽連到數百年的世家大族。」

皇帝望著身後的靈堂沉吟,緩緩地說:「不過是一個女子的死,身後,竟然會有那麼巨大的□□?這可千萬不要錯判了。」

「臣弟不敢。」李舒白說道。

皇帝回頭看了黃梓瑕一眼,目光頗有深意。

靈堂內,煙霧繚繞,一片哀戚。

二十四名道士的一百零八遍太上往生咒已經誦念完畢,道長右手持桃木劍,左手金鈴輕晃,長聲發令道:「地暗天昏,五帝敕令,呼雨駕雷,神鬼遵行。即行啟程,跋涉鄉關,諸怨解除,血光彌消,青蓮定慧,神魂永安。急急如律令。」

周圍等候的八名壯實家丁應了一聲,拿著麻繩一起上前,要捆了棺材,抬出大門。

「等一下。」

一個聲音在堂上響起,聲音並不響,但眾人都聽出這聲音的來源,一片寂靜中,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李舒白的身上。出於對他的敬畏,稀疏的人聲頓時消彌。

他走到靈堂內,抬手在棺材上輕撫了兩下,又從袖中取出一條白玉鑲金手鐲,說:「這本是我準備好要在新婚之日替王妃添作妝奩的,誰知王若為人所妒,以至於在重重守衛中香消玉殞。此事詭異非常,自然是人力所不能為,我深知王若是為我所累,被龐勛鬼魂所害。因此這個手鐲還是要讓她帶入地府,讓世人都知道,雖然王若在生前未曾做我的妻子,但死後我依然願給她一個承諾!」

在場眾人無不愕然,沒想到這位京中傳說冷淡無情的夔王李舒白,居然對已經慘死的准王妃情意如此深重。

王麟趕緊說:「多謝夔王厚愛,琅琊王氏感激不盡!我們這便開棺…」

「夔王這一片心意,真是讓人感慨。」有另一個聲音緩緩打斷王麟的話,那聲音溫柔醇厚,與主人一般無二的令人如沐春風。是王蘊出了人群,向著李舒白行禮,說道,「然而阿若如今屍身不堪,恐怕已經戴不上王爺的金玉手鐲了。」

李舒白淡淡道:「是以我在那一批首飾中選中了這件,金扣可以解開,應該可以戴上。」

他將手鐲解為三截,遞給黃梓瑕:「我記憶中的王若是艷若桃李的美人,她如今的模樣,我不想看。」

黃梓瑕唇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看來摸女屍手掌這個重任,最終還是落到自己身上了。

但見堂上一片安靜,而王蘊也沒有再固執反對。幾個家奴抬起棺蓋,挪開一條一尺來長的縫隙,讓黃梓瑕伸手進去。

黃梓瑕拿著手中的金鑲玉手鐲,摒息靜氣地摸進去,然後握住女屍那已經潰爛不堪的手。

初夏季節,屍體已經微有腐爛,摸起來跟爛泥似的。她一咬牙,抓住那隻已經半腐的黏濕手腕,轉頭對李舒白說:「王爺,奴婢有話要說。」